Life Sketches

兒時對醫院的認知是一個可怕的地方，裡面有病人、死者、還有……..鬼!

的確，醫院環境又大又空曠，卻又是冷冰冰的。朋輩間喜歡講的鬼故事，和很多幽靈小説，以及恐怖電影橋段，都喜歡以醫院為背景。

初入行時，已經聽說醫院內升降機會無故停在無人樓層，或是水龍頭無故自動開著，還有從無人廁格傳來女子哭泣聲。電療部多會設在醫院大樓地面或地庫，曾經有前輩同事神色凝重地說：“值夜班晚上收工後，有人見過長髮女子坐在電療室的床上梳理頭髮＂。那時聽罷令我毛骨悚然，鬼故事更是“深入吾心”。當我黃昏仍在工作，或是獨自悄悄地在無人的走廊上走動，心理作祟常令自己胡思亂想，白白嚇了自己一場。

在腫瘤科工作，常見癌症病人在病發時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折磨，尤其是末期病人。癌症病情令病人逐漸消瘦，有些情況甚至造成外貌損傷。病人面色蒼白，臉容瘦得是有點嚇人的。平常大眾可能遇見這類病人會感到害怕，醫護人員同樣是人，若不是受過專業訓練和懷有一顆關懷病者的同理心，可能也會害怕靠近。

回望幾十年我的醫護工作生涯，見過不少人生百態。有媽媽拒絕抱起病重的孩子；有兄弟姊妹互相推卸對病者的照顧責任；有把患病的母親遺棄在病房的兒子；有丈夫拋棄患癌妻子。

試問親歷眼見這些可悲的人性醜惡，比起耳聽陰深恐佈的鬼故事，又或是面對一個骨瘦如柴的垂死病人，誰可怕些？誰比鬼更駭人，更可怕？人類矣！

前放射治療師隨筆

多數人會認為緊急救人場面，只會發生在急症室和病房內，其實緊急狀態亦時有發生在腫瘤科電療部。

那天下午，設計部電話鈴聲響個不停，正是電療部同事呼叫在場的醫生，因有病人在危急狀態中，正需要緊急救援。當時有兩、三位醫生立即衝往事故的電療機室。醫療團隊啟動緊急程序， 同事跟指引各按其份，迅速行動。我也參與協助，同時安撫等候的病人。

被急救者是癌症腦轉移的病人，她在電療擺位時突然休克。第一個到場施行急救的是一位年青初級女醫生，她很冷靜，動作敏捷而迅速，而且指令清晰，分秒緊貼病人情況進行施救。病人在幾分鐘後甦醒，維生指數回復安全水平，此時年輕醫生才把目光稍移向醫護同事，並立即一同謢送病人回病房作進一步檢查。

然而在醫護行業絕不會是天色常藍，事實會有被救者返磈乏術。大家固然難過，但更甚的是死者家屬之後的責憊和猜疑。團隊對家屬難接受其家人在治療期間突然死亡當然理解，唯有抱著同理心耐性地解說及安慰。

年輕女醫生的表現，是對病患的關愛，和對自己專業的熱愛；家屬的責憊和猜疑是對逝者關切的愛，不捨的愛。

無論何種表現的愛，仍是愛，因為愛是永不止息。

前放射治療師隨筆

悶熱的下午，要在病房當值，這是我受訓的一個短期課堂之一。

當年善終服務未有現在的規模，大部分情況差或末期的病人，都收入病房給予適切的照顧。 我留意到一位末期鼻咽癌的女病人，她的床靠近窗角落，她狀況不好，身體微縮卷著，眼神無力地往窗外望，平日不多見有家人探望。就是那悶熱的星期六下午，接近女病人床邊，整齊地站著四位孩子，最高的女孩子大約十四歲吧，她身旁是一個像讀高小的男孩，接著的兩位男孩女孩該只有初小，可能仍是讀幼稚園吧。

孩子用迷惘呆呆的眼神看著女病人，她用力地想説話，卻只能氣若游絲地發出點聲音。此時我過去和孩子打個招呼，他們告訴我，他們四姊弟妹來看媽媽，指的是那女病人。大姊姊還告訴我他們的爸爸走了，自從媽媽有病他就走了，沒有回過家。

當年我才是二十出頭，聽罷我立時不知怎回應，我感到極心酸。因為這句 ＂自從媽媽病了，爸爸便走了＂表面是直接敍述，我卻聽到初鳥的哀鳴。我可幫忙的是留下看看媽媽病者有沒有特別的需要，同時真心想陪伴孩子多一會。

初出茅廬的我有了新領會，一位家人病倒，要醫治的可能是一個家。醫治除了要有醫生、護士、專職的醫療人員，別忘記心理學家、社工、院牧一個也不能缺。

這就是為何大家要稱體系為醫療團隊，因為醫身、也醫心。

但願今天初鳥已長滿羽翼，展翅高飛。

前放射治療師隨筆

F女士的病情慢慢走下坡，臥病在床，跟小編說：我很擔心我的情況越來越差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處理，就是我自己的身後事。

小編：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女兒你想怎樣安排，這就可以嗎？

F：我女兒是天主教徒，我是佛教徒，我擔心我走了之後，我女兒會用天主教儀式幫我處理。

小編有點愕然，小心翼翼地說：相信女兒是非常孝順的，將來的事你不能親眼看見，但你要對女兒有信心，相信她會根據你心意，為你作最後的安排，而且這也是包含着傳統文化和禮數。

F 的眼睛滿有淚光：真的嗎？

小編誠懇地說：是的，放心吧！🙂

信心，

是放手把重要的事情交託給愛你的人；

是在未能看見的時候仍然全心地交託。

病友A來覆診。
小編問：有沒有做運動呀？
A：有啊，我每日都行過萬步架。
小編：咁犀利！？

A立即答：我以前鍛鍊有數。你知嘛，我丈夫未離開之前，隔天就要跟我出去行，我們是去行沙灘㗎！隔天就去行沙灘，是不是很浪漫呢？
(小編很遲鈍，還未能回答)

A繼續說：還有，每逢情人節和生日，他都會親自寫咭給我，有時還會自己畫。其他人可能會送花，但有一年生日，他送了我一個好大、砌到眼都矇的Puzzle，Puzzle是一幅很漂亮的花，我丈夫說希望我花時間慢慢砌。你說他是否很有情趣，很浪漫？

A一面講，一面甜絲絲的笑，臉上寫滿幸福。A再說：他走的時候很突然，當時我沒有哭，因為改變不了事實…

小編依然遲鈍，不知用什麼言語來表達，用了堅定的眼神向她微笑，肯定了她的勇敢和堅強。

雖然離開已成了不能改變的事實，但那一幕幕溫馨回憶卻暖在心頭。

上星期見了一位完成甲狀腺手術的病友B，他和太太同來，用力地問：為什麼手術後會沙聲？幾耐先會好？

小編：甲狀腺手術期間，聲帶的神經線有機會受損，所以術後有沙聲情況。通常做完手術兩至三個月，醫生再會觀察沙聲情況，再決定下一步治療。

B繼續用力問：那麼我這個月應該怎樣做可以好快啲？

小編微笑地答：你說話的時候不用這麼用力，盡量細聲啲，可以保護把聲。（B呆了一呆。）

我故意輕聲地說：正正因為你沙聲，以為別人聽唔到，所以很想用力地講。其實願意聽你講的，就算你有幾細聲，都會聽到。

我講完，太太立即點頭。

B先生之後讚小編好醒目，也滿意地離開了。

不知道你身邊有沒有願意聽你訴苦放負的人，記得感謝他，拿出耳朵和時間，傾聽你的心聲。讓我們也學習用愛心耐心聆聽，成為別人的耳朵。

某年，要為一個兒科新症做治療設計。在燈光暗淡的X光室內，6歲小女孩安靜躺在診斷床上，觸動我的是她頭部手術後的疤痕，它像是一條大蜈蚣，孩子患的是肌肉癌。我看著她細小的面脥，心裏酸酸的。媽媽也進來陪伴她一會，女孩身旁的媽媽明顯是憔悴疲憊的，但咀角微微向上，目光放在孩子面上，既安慰又流露無限温柔。

程序完成後有一點兒時間與媽媽傾談，得知她們來自澳門，手術也不是在香港做的。媽媽再說在香港沒有下塌的地方，而手術費已用了巨大的積蓄，媽媽暫時留在病房過夜，陪伴孩子。細聽温柔的媽媽帶點無奈的敍述，那刻我內心又抽了一抽。女孩接受了一個療程又接着幾個短期的紓緩性治療。期間媽媽一直陪伴，大概有半年吧，雖然我無法得知媽媽留港期間的安排，但我偶會想起她既疲倦又落漠的面容，卻帶著堅強關愛孩子的勇氣，這是痛與愛並存的感情。

沒多久，孩子走了，其實新症時團隊都預計治療不樂觀。我收到消息時，感到是釋放。釋放孩子的困惑，恐懼和身體痛苦。釋放媽媽糾纏於愛與痛的掙扎，讓痛隨時間淡化，讓對孩子的愛永埋心底。釋放作為醫療團隊盡力而為後的無奈和接受，這種釋放正是支持團隊在專業領域和愛心上繼續前行的營養素。釋放，放下，為要媽媽和團隊肯定過往的付出，明天繼續前行。

前放射治療師隨筆

昨天一位病友M問：「平日嗎啡水四小時就要再食，不服藥就會很痛；因為全身都覺得很痛，而且冇力出街。

唔知點解，今日一整天在醫院接受治療，只是上午吃了嗎啡藥水，一直沒有吃藥，到下午五時回家都冇覺得痛，係唔係血氣好咗，所以唔痛？」

小編停了兩秒：「我見你昨日有個新陪診員喎？」

M：「係，新陪診員是我的老朋友，她昨天來家接我，陪了我一整天，走勻整個醫院，又見醫生、照X光、做電療。」

小編笑了一笑，相信其實只是那真心的陪伴，就已經把你的痛楚減退了。

小編近日深思什麼叫「幸福」？你看人家每天豐衣足食？周遊列國？家庭美滿？有財有勢？地位顯赫？ 

為着這個幸福的題目，小編訪問了幾位晚期癌症病人，問他們：「你覺得自己幸福嗎？」 

J小姐說：我覺得我需要感恩，我覺得自己幸福。我患上乳癌已經四年，開頭覺得自己有點慚愧，應該我去照顧媽媽，竟然她來照顧我。不過，就是因為這個病，我無法如以往一般瘋狂工作，在家的時間長了很多，和母親的關係也拉近了。 

K先生：我覺得自己很幸福，雖然這個病（肺癌）令到我頸同背脊都好痛，化療又令我感到很累，但我的屋企人依然對我不離不棄，照顧我。 

M先生：幸福！我選擇唔再用任何治療，我很明白個病會一直差落去，但我可以用自己的時間和精神做自己想做的事，去參加教會的聚會，有時間探望和鼓勵其他癌友，我覺得生活有意義。 

幸福可能是內心對事物的看法，不在於外在環境有多困難、身體有多脆弱，是心內平安、常存感恩 

很喜歡這幅雨中小鳥的相片，牠在雨中仍然傲然站着，眼神炯炯。大部份小鳥在下雨的時候都會躲在樹陰下避雨，很少會在雨中仍然歌唱，其中一種印度的「雅各賓杜鵑鳥」（Jacobin cuckoo），在雨季的時候會開始唱歌，聲音清脆響亮，在印度，雨水對農作物非常重要，這種鳥的叫聲就像慶祝雨季降臨，視為希望和吉祥之意。 

就算外面刮著狂風暴雨，願你內心仍然保持平安穩妥。今天是國際幸福日，祝願大家幸福快樂。 

文：香港大學臨床腫瘤學系陳穎樂醫生 

8月15日是國際放鬆日（National Relaxation Day），無論是面對病患、又或忙碌工作、照顧家人，每天帶着如打仗般急速的步伐，有時也需放下腳步，深呼吸，學習放鬆小法門。 

小編近日和病友A的一段對話，自己也有一點感觸。 

A: 最近心情好差，成日都瞓唔到。 

小編：點解呢？ 

A: 我都唔知道。（她低下頭） 

小編：平日你會做什麼呢？ 

A: 沒什麼。（靜了幾秒）我每天都會到公園行30分鐘，然後回家。老公返工，我不用下廚，屋企有工人姐姐幫手。 

小編：都好休閒輕鬆喎！ 

A: 唔係，我好忙，在屋企收拾東西，盡量扔掉所有物件，我唔想留任何嘢俾屋企人收拾。 

小編：乜都唔想留？ 

A搖頭表示說得正確。 

小編：其實，你冇可能扔掉所有，你總會留下一樣，就係「回憶」，與其去想怎樣扔掉所有嘢，不如買一本簿仔，諗下同寫低週末的時候想同屋企人做什麼，到週末的時候一齊去做，可能係一件很小的事，例如去超級市場買菜、去酒樓飲茶、去探一探朋友、又或者去某個商場行個圈。 

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，累積下來，都會是將來很好的回憶。 

A突然眼光閃爍，雙眼通紅。 

接下來的對話，小編也不太記得。 

或許輕鬆並不是指什麼也不做，而是讓腦袋的單一思維停頓一下，轉換一下模式。甚至需要積極計劃，實踐一些微小而令自己愉快的行動。 

相信各位都有自己放鬆心情的小貼士，大家可以在以下留言，分享各位的心得。 

（小編特意為大家選了這幅相片，希望大家心境平靜，休息過後，再向前行。） 

踏入春分，天氣時雨時晴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虹彩呢？ 

彩虹是天然現象，陽光從不同的角度進入空氣中的水滴，再以不同的角度在水中反射和折射，形成彩虹。從古至今，有不少關於彩虹的說法。傳說中國的女媧，以五彩石補天，彩虹就是五彩石發出的光芒；西方一直流傳寵物死後會在彩虹橋等待主人；聖經更記載，彩虹是上帝與人立約的記號。彩虹代表著盼望、愛、喜悅和祝福。 

有一首日本動畫的主題曲叫做〈〈No Rain No Rainbow〉〉（中文譯名：没有雨就没有彩虹），歌名道出如果没有雨，我們就不能看見彩虹。 

4月3日是尋找彩虹日（Find a Rainbow Day），小編想藉此和大家分享4個令小編很動容的故事。人生如天氣，變幻莫測，我們計算不了什麼時候會下雨，也計算不了什麼時候會生病，會患上癌症。無論患者或照顧者，大家一起經歷治療過程的點點滴滴，帶動和祝福彼此的生命，成為彼此的彩虹。 

站在不同的角度，所看到的彩虹都不一樣。你心中的彩虹又是怎樣的呢？小編相信只要帶著愛和祝福，每個人也能成為別人的彩虹！ 

（圖文不符，小編見天氣晴朗，拍下顏色鮮艷的繡球花）

小編今晚去了病房探一位老朋友，年半前她下顎的癌症腫瘤復發，需要切除整個下巴和舌頭，術後在腳抽取肌肉在口腔作皮瓣，頸部做了氣管造口來呼吸，不能說話，只能用紙筆溝通，由於手術波及咽喉位置，一直插着胃喉來進食，復康道路實在漫長。 

這兩個月，她常進出醫院，上次入院因要進行胃腹造口手術，方便進食；今個星期就因為傷口發炎，而要進院打抗生素。 

她寫給我：情緒很差，天天都睡得不好，有輕生的念頭。 

我：你在想什麼？ 

她用眼神說：我在想將來。 

我：將來？…… 

她點頭：嗯 

我：你的復康道路雖然很漫長，但比起一年半前，由完全不能和別人溝通，到現在慢慢適應過來，不用寫字，用眼神和身體動作都能令人明白；由很多喉管在面部和頸部，現在只有呼吸造口；年半前用鼻喉餵食，現在可以直接用胃喉，所有都適應中，雖然慢，但一直都在進步。 

（我停了2秒） 

我：你說將來，你有什麼想做？ 

她用手勢和口型嘗試指手畫腳，告訴我她想去買東西。 

我：買東西？買乜呀？ 

她做手勢。 

我：買餸？ 

她大力點頭。 

之後她告訴我，自從大手術後，腿上的傷口好返，雖然帶着喉管，仍然會帶着口罩到街上買菜回家煮給年幼的兒子和丈夫。他們都愛吃她煮的。 

這患癌復康的道路漫長又艱辛，是愛和堅毅，讓你堅持走下去。你知道嗎，你真係好叻呀！ 

 彩虹通常帶給人希望和盼望，早在 8 世紀有一個來自愛爾蘭傳說，如果有人能夠找到彩虹的盡頭，有機會取得那裡收藏的寶藏。從科學角度來看是不可能的，但這個說法卻讓在患病中也保持一份童心，以樂觀的心情對面眼前的事情。 
 
「並非看到有希望才堅持，而是堅持下去才有希望。」 
 
在驟晴驟雨的日子，雨後出太陽的時候，背向著太陽留意一下啦！ 

小編今日經過這湖，湖面有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，湖上有鴿子，天上有飛鳥，非常的平靜。 
 
人與人之間，萍水相逢，珍惜相聚。 
相遇，總是歡喜；離別，也不要太愁緒。 
願您平安。 

前陣子和L先生見面，他太太在三年前因病去世，問到他的近況。 

小編：最近好嘛？ 

L: Okay，一切還好。慢慢逐漸習慣一個人生活。多了出去見朋友，心境也放寬了。 

小編：（望見他眼旁的皺紋）你很夜瞓？ 

L：係，都有點夜，許多時都睡不着、瞓不好。 

小編：有很多擔心、憂慮？ 

L沒有回答，幽幽的眼神在訴說他許多許多的想念。 

繁忙工作的白日，逼你生活如常；夜蘭人靜的晚上，憂傷和眼淚又來叩門。 

哭一回、傷心一陣子，就要轉換一下念頭。想一想這兩天有沒有一些事令你感恩、有沒有些對話令你安慰、有沒有一些事你覺得有意思？也可想想明天工作和生活上有什麼安排、要見什麼人、約什麼人、有什麼人值得你去關心相聚？ 

時間慢慢會把你的傷痕修復，不用着急，但你總要往前行。縱使有時心煩，記得望一望沿途的風景，還有很多與你同行和支持你的人，永不絕望。 

文：香港大學臨床腫瘤學系陳穎樂醫生